飲食嚼事 呂嘉俊
人物專訪
你有多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?你又有多久沒認真思考過,那放進口的食物其實是什麼?它經歷了什麼才來到你面前?除了簡單一句好食和難食以外,關於食物你還會說些什麼?
搵食艱難,諗食同樣艱難。面對生活迫人,無暇思考以上問題也是平常,尤其這些問題往往一言難盡,但如果你對此感興趣,這份複雜正是當中的樂趣。
前《飲食男女》執行編輯,字字研究所創辦人,著有《好好吃飯》及《味緣香港》,呂嘉俊專食飲食,貼地貼市,由地道小食出發,往往借題發揮,揮灑自如將話題引領到更深入的討論當中。
如果說飲食不止是口腹之慾,還是窺探本地文化風景的窗口,我們更需要識食,以解讀當中的千絲萬縷。

識食是可以學習的
作為飲食作家,先決條件似乎是愛食與識食並重,問到呂嘉俊從何時意識到自己有這方面的才能,沒想到他給出的答案竟然是──工作。
「我自己唔係一出世就鍾意食嘢或者會研究嘅人,但係喺一間飲食雜誌入面工作,你基本上係唔能夠唔識得飲食。嗰時開始慢慢研究,當係一個專業咁樣學,好似人哋學日文、學揸車一樣,去學咩叫飲食。」
對呂嘉俊來說,關鍵是能否專業地做好一件事:「正如做寵物版,我都要知道唔同寵物嘅特性,做飲食都一樣,我要去認識唔同嘅食物,譬如佢嘅起源同做法,做嘅人係點?食物味道係點?結構同原理係乜?要一層一層去了解佢。」
拉闊飲食的邊界
當年紙媒盛行,百家爭鳴,《飲食男女》能夠突圍而出,塑造獨特的文風和個性,呂嘉俊舉例說,即使是一個魚蛋專題,他們也會想盡辦法將其拉闊——從魚蛋的種類、製作過程,到背後的人物與店鋪,甚至將其昇華至哲理層面,與整個城市及世界的脈動連結起來。
這份無限挖掘的專業精神,似乎一直影響著呂嘉俊,讓他筆下的文字,比單純的「好唔好食」多一份深度和人文氣息。但這種精神絕非記者的專利,近年流行Mind gym的說法,即使是普通食客,也可透過習慣這種系統化的思考模式,猶如練習一樣,去了解關於食物的一切,久而久之就更識食。

飲食資訊匱乏
「做記者出身嘅人,好多時都會留意究竟個世界欠缺咗啲乜嘢,有冇辦法可以透過寫作,填補、改善甚至改變個社會。」不論是《好好吃飯》、《味緣香港》還是飲食專欄,呂嘉俊都希望寫出較深入的飲食文章,既紀錄城市的轉變,亦令飲食的討論層次提升。但在他眼中,香港正面對一個頗大的問題──飲食資訊的錯誤傳播。
「我經常上網睇到啲評論、食評,睇法甚至感受都好,有好多錯誤嘅資訊,但好多人將佢哋當真咁傳出去,都去到幾危險嘅階段。」更讓他擔憂的是,大眾漸漸將網民的感想當成了事實:「大家普遍睇到係飲食嘅感想,但佢寫長少少,你就覺得99%係真,當中關於食物來源、做法其實係錯晒。」
但比起在網上糾正,呂嘉俊傾向面對面的交流,他希望透過做出版、出書、到書店進行實體活動交流等,在一個較理性的氛圍下繼續深耕,令社會一部分人先明白到正確的飲食資訊,了解到真實的飲食資訊。
隨時消失的日常味道
近年香港的飲食版圖正經歷一場地震,熟悉的老字號相繼結業,那些日常不再日常,呂嘉俊指:「由細到大,我喺大排檔飲奶茶、食沙嗲牛麵、雲吞麵、車仔麵,或者冬天夜晚食煲仔飯,呢啲都係好隨便食到嘅嘢。但係近幾年會覺得,如果下年完全冇晒,或者兩年後冇晒雲吞麵食,我都唔驚訝。」
香港以至全世界變化速度太快,非任何人可以控制,那屬於香港的味道,似乎也笈笈可危。呂嘉俊以他深愛的白粥為例,現在要找到一間認真煲好白粥的粥鋪已經相當困難。以前十蚊八蚊一碗的白粥,現在要找一碗好食的,可能要去高級酒店中菜廳才食到。不難想像,乾炒牛河、荳品、奶茶等也是類似情況,平民美食的原汁原味從街頭消失,卻在大雅之堂得以保存,難免有啲諷刺。

精緻化的地道美食
食肆把問題歸咎租金,將貨就價,似乎是很容易的結論,但問題看來更複雜,尤其是近年不少平民美食似乎靜靜起革命,把傳統味道翻新,置於新派的裝潢,以精緻化的面貌示人,價錢也順理成章翻倍。對於這種現象,呂嘉俊認為最重要的,始終是質素──
「我覺得佢可以有加少少價嘅空間,前提係佢要畀返咁上下質素。以前啲奶茶好飲,因為鋪頭會自己溝茶,自己揀啱茶葉,但係而家係一式一樣,供應商溝好晒一罐罐畀你,變咗間間鋪頭個味一模一樣,同埋佢哋用靚茶葉嘅比例少咗。如果佢做到杯好香好滑好有茶味嘅奶茶,我甚至可以畀40蚊飲,一杯咖啡都40蚊啦。又例如白粥佢唔係開生粉水,真係煲出嚟又煲得好,賣廿幾蚊係完全冇問題。」
呂嘉俊認為,這些食物除了代表味道,更多是一種需要。但他內心亦抱有疑問:「我而家都唔肯定,究竟你認真做好一樣食物。係咪就代表好多人識得欣賞,然後你有生意,賺到錢,又可以做返好嘅嘢食?究竟而家呢個社會,仲可唔可以咁樣畫到個圈,呢個問題我都諗咗好耐。」
飲食作為一種行動
飲食帶給我們的,除了味覺上的衝擊,還伴隨一些銘記於心的畫面和回憶,甚至盛載著令人懷念的關係。諷刺的是,人總是後知後覺,長大後才發覺那些畫面珍貴。談到這個主題,呂嘉俊說他最懷念的,是在家中食的那種團年飯──
「你會有個好大嘅Visual,個畫面好震撼,可能有隻白切雞,斬咗好多燒肉,炒咗兩個菜,燜冬菇,煲一大兜湯,燜豬手、髮菜蠔豉,可能仲有罐頭鮑魚、菜、白灼蝦⋯⋯我細個經歷過,做節嘅時候就會咁樣擺滿成枱,好似點食都食唔完,甚至細個都唔係特別Enjoy,但而家就會開始懷念。而家個社會唔會再咁多人,呢種做節氣氛都愈嚟愈弱。」
除了大環境的轉變令人感慨,還要面對眼前的家人老去:「細個我阿媽日日都煮飯,我唔會覺得佢唔煮飯。到一日發現佢真係年紀大煮唔到,佢隻腳唔好,企得唔好,咁你就發覺原來真係有完嘅一日。你好難再會有咁多人一齊聚埋食餐飯,你而家叫我做,我想重現都重現唔到。」
我們看《大熊餐館》的七魚宴看得過癮,卻忽視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團年飯同樣珍貴。一個家,兩個爐頭,如何安排十道菜上枱仍熱騰騰?這已是奧數級別的時間管理問題,更逞論要提早個多月買海味,早個多星期開始準備食材等,只為慶祝一家團圓⋯⋯
由此可見,飲食更是一種行動,一種主動的連繫。

平貴相對論
不少人認為食與金錢掛勾,好好吃飯少不免要花大錢,呂嘉俊則提起早兩年,去丹麥哥本哈根的Noma餐廳吃飯的往事:「當年世界第一的餐廳,四五千蚊一個人,唔係天價嚟,我諗在座各位都畀得到。佢唔同你愛上古董,你買個古董買幅字畫真係可以破產㗎嘛,但飲食係貴極大家都接觸到嘅享受。譬如你食咗餐5000蚊,當你每個月死慳死抵儲1000蚊,5個月都食到,如果你開心到繞樑三日,一世都記得,我覺得完全抵。」
不過,一餐令人吃得開心的飯,有時候不一定與錢掛勾。呂嘉俊有個朋友吃過無數貴價飯,卻經他介紹下,在澳門吃到一碗10元的白粥,迎來久違的感動。他補充:「唔好以為啲有錢佬餐餐大魚大肉,以前同啲富豪做訪問,佢真係落去福臨門食碗80蚊雲吞麵就埋單。」簡單,有時更隆重。

傳承家的味道
最後問到,在呂嘉俊眼中,家的味道是什麼?他想了片刻:「都係同我阿媽有關。」他指母親是典型家庭主婦,煮的都是最日常的菜式,如蒸肉餅、蒸排骨等,但這些是他記憶最深,也是現在他自己煮得最多的菜式。
「可能掛住,所以我都會自己煮。我覺得煮嘢食係令屋企似返一個屋企,長期買啲預製嘢食同外賣,我覺得唔係好完整好温暖嘅屋企。當你保持住每日煮飯,成日坐喺度食,屋企人食又好你自己食又好,呢個先係完整同有生命力嘅屋企。」
每個家庭有屬於自己的家常便飯,甚至連一杯水都有不同的味道,但這種差異,正是箇中珍貴之處,拼湊出一個城市多元、和而不同的基礎。如果一切從飲食開始,願我們都在這場流動的盛宴中,細心咀嚼、用心思考每一口,透過飲食連結世界,因為識食不是結果,而是一個不斷累積、進步的過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