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營盤是香港歷史底蘊最豐厚的地區之一，最遠可追溯至1851年，為安置大批逃避太平天國之亂而南遷的難民，港府開闢這裏成為住宅區，從低至高，劃出「目字」型街道，正街夾在東邊街和西邊街之間，並貫穿第一街、第二街、第三街及高街，洋名Centre Street正好反映其核心地位。
「我未出道前，喺正街迤（Hea）咗4年，亦係之後事業爆發嘅一個重要時期；當時拍《一念無明》、做舞台劇《EQUUS》，全部都係呢度（居住時）發生。」素以作品言志的方皓玟（Charmaine，又稱小明），現實裏總是沉默不多話，唯獨談起西營盤，卻像「點穴」般如數家珍說之不盡。「呢啲嘢，我真係冇乜點同人講。」
訪問開始前，小明淡然的說，恰似不帶感情的主題樂園廣播聲帶，預告一道黃色大門即將打開，所有聆聽者很快就能窺看她那甚少展露於人前的跳脫一面。「西營盤係一個孕育我事業種子嘅地方，佢畀咗好多養份我。」
從2004年到2008年，再由2011年到2018年，從專注幕後變成幕前三棲，從單純工作變成租樓獨居，從人哋個女變成人哋阿媽；而西營盤可以說是見證了小明人生變遷，確立其價值觀與志向，提醒自己要活得踏實，亦盛載她默默向上，成為樂壇傳奇的奮鬥故事。
人生如陡峭的路 愈高處風光愈美
正街是全港其中一條最陡峭的街道，參考路牌資料，這條路的傾斜坡度達一比四（後面數字愈細，代表道路愈斜）。從干諾道西往半山般咸道踏步前行，有如攀山，就算年輕力壯，也難免愈走愈索氣。然而愈高處風光愈美，能夠遠眺維多利亞港以至昂船洲大橋。小明說西營盤孕育了她的事業，但回望過去，大概選擇在這裏落腳的一刻開始，她的際遇便恍若注定般與正街的坡道看齊──起初長路漫漫，舉步維艱；之後苦盡甘來，站在高峰。身兼經理人和唱片監製的許創基（Jeffrey），是這段「小明奮鬥成長＋事業爆發」旅程的見證者，他認為小明的演藝路與別不同，一邊說，一邊比劃。「一般藝人和歌手怕有好多起起跌跌，但小明條Curve就係咁一直向上，唔會突然跌番落嚟。」
小明也承認，要不是自身性格固執，根本不用花20年時間來實踐理想。「如果我係『臭米氣』（懂事），晨早已經行得好好多啦，我就係『唔識撈』。但我認為食得鹹魚抵得渴，如果你知道為乜喺度生存，你就拎住嗰把尺去行你自己嘅路，得失由自己承擔……我就係要做一個我想見到嘅自己，所以就憑住呢一份……我可以叫做傲氣啦，一路熬到而家。」
「熬」解作「忍受」，相當於廣東話的「捱」，但也可視為「堅持」。有志向的人從來不怕苦。在小明的回憶裏，那段西營盤歲月，統統都是快樂片段。而她對在高街金輪大廈獨居的時光尤其懷念，偶爾更會重遊舊地，抬頭望望以前住過的單位，看看是否已有新租客出現。「嗰個係我嘅快樂年代，（在家中）又燒香，又睇書，又唸經，又種花，或者咩都唔做望住天花板發吽哣，我直情覺得可以一世咁樣過日子，我已經好滿足，因為實在太過歎，喺我眼中，歎就係咁，就係思想自由。我覺得一個人嘅身心自由係無價，唔係好多人可以擁有，而我曾經擁有過咁多年喎，我真係好幸福，所以我對西營盤嘅印象非常美好，我覺得呢度係創作嘅『神地』，呢個地方好完美。」
台灣回流返港 踏足正街「奮鬥房」
一切要從18年前說起。時為2003年11月，23歲的小明，約滿台灣擎天娛樂之後返港，最初打算重新出發，專注幕後發展。其後出席一班音樂創作人於尖沙嘴舉行的派對，跟Jeffrey相認之餘（小明主唱的國語歌 〈夢的地圖〉由他創作，收錄於《夢的捕手》專輯，事前從未見面），又與Edmond Tsang（曾奕文）相識。Jeffrey笑謂，音樂人很容易connect，雖是第一次見面，但彼此已很談得來。碰巧當時他與Edmond都需要找一位demo singer，便主動邀請小明幫忙，「嗰件事係好自然發生，大家都志同道合，又覺得喺呢方面想做啲嘢，就好自然成為咗一個group。」歷時4年的發奮期就這樣開始。
地點位於正街18號的啟正中心，Jeffrey、Edmond與另一位混音師朋友，以4000港元合租一個約300呎的單位，小明稱呼這裏為「奮鬥房」。推開大門，只有四面牆，三個人的工作枱各據一方，擺放音樂製作設備，但因為沒有任何隔音裝置，Jeffrey記得那時經常發生一種情況：這邊弄得如火如荼，很快就會聽到另一邊拜託收聲．「當時下下都要擰轉面講：『喂，你唔好嘈啦！』咁樣㗎，哈哈。」
小明是第4位加盟這個團隊的人，最初只需要為Jeffrey與Edmond創作的旋律譜詞，其中何韻詩的〈勞斯．萊斯〉（2005），demo的歌詞就由小明負責（派台版則由黃偉文填詞）。「成日做嘢做到出晒頭油㗎，嗰陣時studio有冇冷氣？」小明問Jeffrey。「有嘅，應該唔會冇，但係Edmond Tsang係一個好慳嘅人。」窮，因為寂寂無名，也因為現實如此，彼時三個人的事業才剛起步，在那個事事講求人氣、並由大公司主導樂壇的年代，小團隊除了不斷努力，還要有無比耐性：等人賞識，等收版稅。Jeffrey指出，就算知道自己的作品獲唱片公司和歌手選中，也要等差不多9個月至一年時間，才會有錢落袋。
「所以嗰段時間好兜踎，日日返去工作室，一個星期6日，但其實冇人出糧。」Jeffrey講完，小明接力：「嗰陣時冇能力拎錢返屋企，只能夠維持自己生計，生活好貧苦，唔會有額外嘅錢出去玩……所以要食啲好平嘅飯，講緊廿五六蚊同廿八蚊，對我哋嚟講已經係有分別。」那時候他們的用膳習慣是這樣的：正常情況下，會幫襯「新三興」或者「聯華」這兩家茶餐廳，分別位於正街21號和28號，前者已結業，小明說：「新三興係最平嘅，廿幾蚊就食到一餐。」後者至今仍然存在，但記憶中質素相當一般，「呢間餐廳我哋叫做『監獄飯』，因為佢啲碟全部有晒number，唔知佢哋喺邊度搵番嚟……我哋嗰陣時忙完一日之後就會叫個碟頭飯，有個套餐，啲湯稀到不得了。」
如果有幸「中獎」，就可以去皇后大道西335號的「尼斯餐廳」大快朵頤。此店去年結業，現為超市。小明憶述，2004年為Edmond填寫〈花迷戀〉（何韻詩）demo歌詞，唱片公司沒有修改，直接使用了這個版本，這便是她第一次「中獎」，「我記得當時我係坐緊巴士，收到publishing（音樂版權管理公司，負責處理版稅事宜）話呢首歌中咗，我真係好開心，準備請食飯，可以去尼斯開餐，40幾蚊，已經係大餐了！有蒜蓉包、紅湯、白湯，仲有甜品送，係啫喱、布甸或雪糕自己揀，總之有得去呢度食，大家就好雀躍。」難怪那時，他們仨從未光顧西營盤老字號「源記甜品」，Jeffrey說：「因為好奢侈，嗰陣時已經廿幾蚊碗（甜品），你諗下，廿幾蚊已經可以食到一碟螢火汁嘅飯。」
人窮志不短 創作〈異流〉豁出去
俗語話人窮志短，可小明不認同，她說這個初出茅廬時期的自己雖然貧窮，但從沒想過放棄。「嗰陣時係靈感源源不絕，因為當你stay hungry嘅時候，你係有好多嘢想講，因為你體會到嘅人情世故係好深刻，譬如人哋對你嘅面口呀，你要三條友逼埋一齊食飯呀，你有好多感受，而呢啲感受係一般生活上得唔到嘅，所以我到而家都好感謝台灣返嚟之後遇到佢哋，畀到一段咁嘅時光我去成長，去學好多嘢，再畀我揀，我都係會咁行。作為一個創作人，其實係好需要一啲艱難時期，畀自己去學習一啲嘢。」
小明說的學習，裏外皆有，先要掌握創作訣竅。「嗰4年雖然好艱難，但好寶貴，因為當時開始我係最密集式咁去創作，日日都返去studio寫詞、錄音，完全進入一個創作階段。有咗呢個訓練，令我日後嘅寫作就會搵到個方向同style。」當創作數量日多，就得理解「客戶」要求。「要識點樣去pitch歌曲，點樣同唱片公司聯絡，作曲和填詞要求係乜，要寫啲咩。」但這個階段對她來說最重要的，是學會坦然面對得失，畢竟市場競爭激烈，總不會逢寫必中。「初頭寫歌，可能係寫100首都唔中幾首，但你又要一路好努力咁去寫，所以呢個階段好特別，對我將來創作影響她深。」小明說，2006年簽約東亞唱片，在香港推出的第一張唱片《歡迎光臨》，專輯裏幾乎所有歌曲都是小明與Jeffrey、Edmond、伍仲衡包辦。
從台灣回流返港，一心想做幕後，何以又會突然簽約唱片公司再次出道？事實是，小明當時根本沒有想過再當歌手，就連跟家人交代時，也說自己專注做幕後。「想做幕後，就冇諗過做番幕前，直至何哲圖（Herman）搵我，佢利誘我，話曲、詞可以畀我寫晒，我就覺得正喎，因為我喺台灣出道時並沒有自主能力，所以覺得唔開心，唔想做一件商品，所以聽到Herman的提議之後，有重燃翻做幕前嘅諗法。」結果小明答允，跟隨Herman加盟東亞唱片，奈何仕途順遂只是一廂情願，Herman在《歡迎光臨》完成之後便離開東亞，「咁就變咗孤兒，唔知啲人點樣處理自己。」眼見事業突然出現危機，小明只可以硬著頭皮，繼續履行合約。
上天關了一道門，定必打開一扇窗；就在眼前迷霧滿佈的當兒，小明遇上當時仍然是何韻詩的助手二五（楊承恩），在無人願意接手的情況下，他自動請纓，替小明完成合約內第二張唱片《Unlock Me》，並將她大改造，當中的前因後果與經歷，又是另一個長篇故事，但正因如此，促成日後草田樂樂（Strawberry Fields）的出現。小明說：「我將入行之後，我覺得最可靠、最talent、最有vision嘅男人，即係許創基，介紹畀二五，然後就同佢哋講話我唔續約喇，不如我哋自己搞啦。因為咁多年，無論喺台灣好、香港好，都冇一間公司啱自己心意，會唔會係自己做係最啱呢？」就在《Unlock Me》2009年5月面世後4個月，草田樂樂正式成立，小明亦在2010年轉投旗下，唱片發行則繼續由東亞負責。
轉會後沒多久，小明親自作曲填詞的〈異流〉派台，「我到而家聽〈異流〉都仲係會喊，因為覺得係個milestone，嗰陣時覺得係最後一首歌，有種盡地一煲嘅感覺，如果呢首歌做得到，就繼續生存，做唔到，已經叫做係try my best，我要用我自己嘅尺度話，呢首歌，得！係A+，我自己好鍾意，如果唔得，我覺得係無悔，個market唔鍾意咁冇辦法，因為你鍾意嘅嘢同人哋嘅可能有落差。」最終這首歌登上商台「903專業推介」第一位，為出道8年以來，第一首冠軍歌。
獨居高街 真正的快樂時代
文章開首寫道：小明的人生有如西營盤正街的坡道那樣──路漫漫，多困難，但終究否極泰來嗎？自〈異流〉首度在流行榜稱冠後，小明真的好像走到正街的一半，漸漸望到初出道時無法看到的風景：開始拍戲和拍劇，成為歌影視三棲藝人，事業曙光初露。《志明與春嬌》和《婚前試愛》（2010）；《人約離婚後》和《親密損友》（2011）都是幕前演出的例子，恰巧這段時間，小明亦開展新生活，每月花約萬餘元租金，搬到高街的唐樓金輪大廈獨居；2015年再搬到對上的英華臺，入住華輝閣，直至2018年離開。
「我鍾意西營盤，覺得呢區係非常『香港』，中西交融感覺好強。我喺屋邨長大，會鍾意啲好『地』（貼地）嘅嘢，但同時又試過喺外國（蘇格蘭）讀書，好受西方文化影響，就覺得好啱數，即係跌打舖、茶葉舖、花店、紙紮舖、棺材舖，樣樣舊舖都齊，但又有好多café，有好多organic store，好西化同好中式嘅嘢，都喺同一條街出現，我睇唔到香港有第二個地方，佢嘅中西交融比呢區更犀利，我覺得好有趣。如果唔係因為生小朋友（2018），我都唔會離開呢區，因為區內有太多斜路，唔係好方便。」
回想在西營盤獨居7年，小明直認意義極大：那是最後一次真正屬於自己的快樂時光，也是演藝事業爆發的重要時期，很多回憶片段都跟街頭巷尾、生活習慣、幕前演出和歌曲創作有關，「我覺得西營盤係孕育我事業種子嘅地方，畀咗好多養份我。」譬如位於第一街的加利年餅屋，在參演黃進執導的《一念無明》（2016）的一個月裏，小明每天開工前都會前往幫襯。「我演嘅角色叫Jenny，要一邊等阿東（余文樂飾演）出院，又要供住層樓，捱住麵包好辛苦，我就用代入法去演呢個角色。第一街有間伯伯開嘅麵包舖，賣兩蚊一個甜餐包，我就日日晏晝捱個包，夜晚食個叉燒飯，直頭過Jenny過嘅生活，又試過袋住個包去開工。然後有一場戲，見到余文樂食嗰飯叫到成枱都係嘢，我真係即刻爆出來。所以係麵包店嘅伯伯同我一齊grow咗成個角色出嚟。」
般含道的「西營盤文昌位」
又試過有一天，因為隔壁裝修太嘈，小明就到附近一家Café坐下來填詞。那裏是般咸道33號的Czarina餐廳，這家港大學生與教職員向來視為飯堂的地方，2013年年初結業，差不多10年後，今天現址已是中原地產。「我就係喺嗰度寫〈你是你本身的傳奇〉，記得當時一路寫個verse：『我也想哭/你今天知道嗎？』就係咁，好順利寫咗成首歌出嚟，個頭開咗大部份，寫埋個chorus，返屋企執埋個尾。」Jeffrey與小明都認為，Czarina是西營盤區內一個屬於創作的「文昌位」。事實上除〈傳奇〉一曲，其實自〈To Haters〉開始，〈666〉、〈我Like你〉、〈Life Is So Beautiful〉、〈唵嘛呢叭咪吽〉、〈TMD〉、〈Dt'z it〉、〈無人像你〉（寫給母親）、〈哭乾了眼淚〉、〈終於好天氣〉、〈假使世界原來不像你預期〉、〈Common Sense〉，以及讓小明首奪「叱咤」獎項的〈分手總約在雨天〉（2014），統統都是小明在西營盤完成的創作。
到底西營盤有何魔力，能夠激發創作？小明解釋：「住西營盤嘅時候，我覺得嗰度啲人好nice，互相尊重，好有人情味，好有嗰種老街坊嘅感覺。其實社區離唔開人，我覺得最靚嘅嘢就係人與人之間嘅距離，你有冇去觀察、感受，會好影響你嘅想法，亦可以喺創作之中直接反映出嚟。」例如只消走進舖面，麵店老闆就會知你想吃甚麼；那家平常光顧的咖啡店，經理會安排你坐回同一位置。「溝通好細微，但係好窩心，我鍾意呢種社區畀我嘅力量，令我寫嘅音樂或歌詞會流露一份情；我覺得社區影響自己，當時又係我事業爆發嘅階段，社區入面係講人，我同人之間嘅關係，係有嗰份情喺度，衍生出嚟，我寫出嚟嘅歌，都係講人、人性同感情，我自己好鍾意。」
隨著自己踏入人生另一階段，創作的內容和對象或會有變，她說：「新歌〈HW1〉就係寫畀小朋友，但我諗，我鍾意講情嘅心意唔會變！」〈HW1〉剛於周一（11/4）推出，小明負責曲、詞，以速成輸入法打出「H」（竹）「W」（田），就會見到第一個字是「留」，顧名思義，是借歌詞回應移民潮。2019年〈人話〉推出後，引起不少粉絲擔憂，「我阿媽係好驚，佢話：『點解你要咁樣做？』我話冇點解㗎喎，嗰下你覺得有需要，就要紀錄。」其實今時今日的小明，怎樣看創作空間收窄？「有啲人覺得，呢段時間寫嘢係艱難咗，但對我嚟講，社會愈複雜反而多咗嘢可以寫……唔好人哋都未話唔OK，你就立即審查到自己體無完膚，咩都做唔到，唔好咁樣諗，應該問自己，如果嗰件事係啱嘅事，係真實感受，係社會嘅實況，可以講嘅，你咪講囉。如果你個心係潔淨，你寫嘢嘅目的，出到嚟嘅vibe係想抽水煽動人定真係想紀錄，人哋係會知，係呃唔到人。」
Interview & Text：游大東
Video Direction：KW
Camera：Kayan Wong、Joffe Cheung
Video Editing：Joffe Cheung
Photography：nickyjai
Makeup：Nataliesoo@ndnco
Hair Styling：Jimmy White@INDULGENCE
Venue：A NICE PLACE TO、加利年餅屋
